即使五年沒來了,一進門我仍然記得她的臉。
打完針,心裡一直悶悶的,腦海一直在轉,只是還有夜診要看呢!

「醫生!我上次打針是好久以前的事,現在紋又出來了!」
翻看病歷,上次的晶亮瓷打在法令紋上,五年了,
「可能我最近也比較累,因為醫院家裡兩頭跑。」
很好奇是什麼讓她五年過了又想打針,
「每次護士都問我先生,這是你媽嗎?」講到這她哭了,
不知多少的疲憊、身心的煎熬、強忍的悲傷和現實環境的擔心讓她像個孩子,
不斷著忍著淚,也擦著淚,眼淚卻像不聽使喚地湧出來。

「是我先生啦!他得了腦癌,發現時就末期了,」
「他其實跟醫生你一樣,都瘦瘦帥帥的,又娃娃臉,」
其實面對死亡和一連串的化療手術對一個病人很辛苦,
要照顧癌末病人和年幼的孩子,又要想到未來和面對經濟現實,
陪伴的人更辛苦,
「台大的醫生叫我們回去,看有什麼心願沒達成趕快去做,
到處去玩玩看看,不要將來後悔。」
和大部分的癌末家屬一樣,只要一點點希望,他們都還想去試試,
又到處尋訪,終於找到了一個要幫他們再開刀、再化療的醫生。

從十八歲進醫學院,我們上課要穿梭在醫院裡,
常常看到黃疸病瘦、焦黑昏迷的各式病人,
痛苦地在滿溢出來的急診走廊等,無助地在病床上忍,還有蓋上了布送往地下室去的,
他們可能年紀什麼都跟我們一樣,我常在思索為什麼?
我愛形態的東西、圖樣診斷,走了皮膚科,不太需要面對這些生老病死,
但我年輕時追尋生命價值與人生意義的答案裡,想的跟這位台大醫師差不多,
不想給他治療或不的建議,但花了不少時間跟她談,人生不在乎長短,而是品質。
我以前也常在想,為什麼明知這些人只能活半年,
卻要一直讓他們忍受化療和手術的痛苦?當然,每個醫師想的都不同!

「醫生說他剩沒多久,唉!我現在看來好老,」
因為生病,兩個人都沒了工作,一個治療,一個照顧,錢已經差不多用光了,
我勸他針別打了,把錢省起來,兩個人去玩玩,或者為了兩個孩子將來打算,
「我知道他隨時會走,我希望他記得最美好的我,」
我要哭了。這算不算個好投資,我不知道,但這個忙我怎能不幫?
她就是想把法令紋、木偶紋去掉,不要看起來那麼老而已,
「其實醫生我必須跟你說,上次打完後,我被拉去車站那邊打了長效的玻尿酸,好像還摸得出來耶,」
哪有什麼長效玻尿酸?其實是冒充玻尿酸的聚丙醯胺,永遠都不會消,
「那法令紋我可能沒辦法幫妳了。」
幫他打了木偶紋和下顎線條,看起來有精神多了。
真的,每個醫師想的都不同!

其實一支針能改變多少?
在我們心裡,我們愛的人永遠在我們記憶裡都是最美的,
寫了些字給她帶回去看,開了些藥讓她能睡得好些,
「醫生,不行啦!我知道打這些很貴的,我有帶錢,不能讓你出!」
我只好收一些,也是尊重她。

我相信上帝知道她比較堅強,所以交給她比較多責任,
祂可能知道我太脆弱,所以讓我走皮膚科,

勇敢的媽媽,加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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